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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可叹

2008年8月24日

对广袤宇宙的洞察,使我们不得不惊异于我们的存在本身。宇宙的间架设计,看来并未特别地为我们这些生灵的产生和延续照顾有加。而我们也迟早有一天会消逝得无踪无影,仿佛不曾有过一样。然而这无论如何看起来都不具有什么永恒意义的过程中,甚至在某些物理理论中只是全息图像的煞有介事中,我们却发明了“永恒”这个词。其实想像力能够达到的超验程度并不是通过复杂的技巧性作品——这些装腔作势的玩意儿往往正是想像力的贫乏的标志——来表现的,而正是在这些似乎人人理解,深究起来却无人知其所以然的概念中,直觉才发现了其软弱无力。我们只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解释这个宇宙,我们真的无法自大到要改造这个宇宙的程度。在某种意义上说,所有的物理学家和哲学家都是被放逐的。他们看到的真更多,但他们的无奈也因此更多。他们还不如为人不齿的政客和商人,至少这两种人让我们暂时地忘却一些真,把眼前的、炙手可热的、虽然也是腐气熏天的利益作为存在的意义,并把转瞬即逝的时间当作永恒。说到底,谁能够真正地管得着自己的身后事呢?

但这真正地是一个理由吗?我们也许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冲破时间的蒺藜,回到东周列国,或是去向那未知的美丽新世界。可是,我们至少能够为我们以为自己已经知道的、了解的、掌握的、控制的所有这些有关我们身处其中的宇宙片段的时空的知识仓库中,开一扇尽可能大的自由意志、或至少是自由思想之窗。我们确实无法在没有真的空气里长期生存,因为那让我们心力交瘁。但如果所有的真、或者说终极的真已经被发现,我们同样无法长期生存,因为我们这短暂的生命不能抵挡这长长的时间里无事可做带来的空虚无聊。好在作茧自缚乃是人类为数不多的本能之一!人们一忽儿从真之茧壳中探出头来,想想自己该如何用三餐饭来填饱自己的辘辘饥肠,一忽儿却又用知识的蚕丝把自己再次封闭在温煦的真之安眠里。

所以为人的实践,在开过蒙以后就变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了:幸亏我们有着一个共同的解脱之途。但愿人长久,各有别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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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是银行家

2008年5月12日

人类内心深处对于权力的欲望,是难以理喻的,也决然不同于Sigmund Freud所谓id这个层次的需求。不过,若是追根究底地找出这种欲望的根源,大概不免于用一句白话道破的机缘,亦即获取了权力,即可为所欲为。如此看来,这种欲望发端于对自由主义的向往。这种向往正如Napoléon Bonaparte以其名言“Lorsque les généraux ne veulent pas que les soldats ne sont pas un bon soldat”所首肯的那样,不仅为国家和组织带来了源源活力,也为个人带来无尽荣华。

不过权力的运用正如在支票本上签名,表面上看去只是大笔一挥便有真金白银兑现,然而空头支票是无论走到哪里也没有人承兑的。初掌权力的人,往往满足于对他人的支配,却忘记了这支配是一种花销。若是只管拼命花销,而不想着在平日储蓄财富于暂时位于下方的人,那末即使是帝王的功业,也迟早有遇到麻烦的一天。按照余世维的管理学理论,权力的来源分为合法权、专业权和典范权。合法权就像是前辈的遗产,看起来敦厚,却不经花;专业权就像是祖传秘方,固然值钱灵验,让人即使心怀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但是一旦时代向前推进,大抵不能长久;唯有典范权,才是源源不断的新生财富,融入这样的细微投资决非一日之功,而是经年累月的苦心经营。

身居高位的人必须时刻牢记,人人都是银行家。所谓银行家,用UNIXfortune library里略带讥讽的定义来说,就是“大晴天价硬借你一把伞,但只要第一滴雨星儿落下来就把伞往回要的货色”。所谓的世态炎凉,我自己在三十岁不到的年轻岁月里就已经品尝到不愿多想。不过,我能够坚信的就是,尽管有许许多多的投资会血本无归,但是总有那样的一些能够经得起比次债还严重的诚信危机考验,坚定地团结在一起形成的核心力量。这种资本是比较任何投资的回报率都要高的,也是成就伟大事业必不可少的基石。伟大人物的共同点在于他们更多地思考的并非是如何得到更多,而是如何能够投入更多,这决非偶然。因为银行家的逻辑总是贪得无厌,要想操纵银行家,得到他们的赞助,就非得让他们看到明显的利益不可。但是如果愿意赞助的银行家够多的时候,不知不觉中,这操纵者自己也就成了大银行家了。银行家的理论和职位最近很是火热,但它背后的逻辑,真的没有那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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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满心园

2008年4月5日

花开,花落。樱花并非那稍纵即逝的昙花,过短的美丽即使眩目,也终究不祥。樱花也不像后凋的松柏,年复一年地吐露着的仅有生命本身,而为了活着只能将生命之外的主题简化到空白和无谓。樱花开时,春色盎然,妍丽多姿。樱木成林之处,简直如同以属七和弦为主的小奏鸣曲,全无妖娆之虚艳而富于养性之怡情。而单株或相邻的三两株樱木的话,在樱花盛开之季也给周围的一大片空间带来了任何其它的花木都难以实现的凄美之感。因为樱花之动人贯穿整个花期,尤其是那七日樱的满目飘零。那枝头不停散下的樱雨,教人感叹何以春日苦短又将那阳春之累积毫不犹豫地主动散尽,将命数的定局也进行得如此毫不含糊。

上海实在是赏樱的绝佳去处,或者可能是我比较幸运,无论是住处还是供职之所都有樱花。每年的樱花时节,往往春和日丽。毕业五年来,成就什么的是谈不上,工作本身却一直是非常忙碌。从旁人的眼光来看,即使说我是故意只找那些使自己忙个不休的事做也未尝不可。然而即使工作十分劳累,每到樱花盛开的时节,我却必然要花上好几小时于彼。站在纷纷扬扬的樱花雨里,不仅芬香馥郁,正如新渡戸稲造深情地写下的那样:“桜の芳香が朝の空気をいきいきとさせる”,并且感觉心灵上也被轻轻地拂去了躁狂和不安。

就像那不灭的先人之魂,仿似化作了这满天的樱花。给我们展示了一生的荣耀,默默无言却心语相通。在无为而忙碌的平日,感到世界的很多部分就像坚冰。唯在这樱雨的笼罩下,感到血管被温煦而坚决地复苏,浑身新添着的是承自遥远天际的Ολύμπια的众神,以及已在别世的父辈们的上古之力。同时也向我们自己发问:当纵身跃向大地之际,能否把微不足道的一生融入这华美?

不知不觉,心园已落满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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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之可得,不得不求

2008年2月23日

如果有个人没看过《论语注疏》或至少《论语新解》而看过并且喜欢某些人的什么心得(原书名实在记不起来),没看过《神宗实录》或至少《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而看过并且喜欢《明朝那些事儿》,那末我说他缺乏对文化产品最基本的鉴别和欣赏的能力,不仅不能说是过分的批评,甚至可以说是恰如其分的。鉴别能力是一个人活在世上而不上当受骗的基本能力之一,再没有比受过初等教育而被一些显而易见的骗术蒙蔽而更值得引以为耻的了,更不必提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正如古罗马时代就流传的谚语所说,“你不必吃掉一整个鸡蛋才知道它是坏的。”对于某些产品、言语和理论我们压根儿就不需要花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去考察就能够靠直觉得出一个基本靠谱的断言。比如任何的电视购物的内容都是没有一句话不是假的,一个有基本的社会生存能力的人是绝对不会通过电视购物来作为自己获取产品信息渠道的——听说居然还有人通过电视购物频道的宣传来买药,那么这些人可想而知是无一例外地短寿,也就不足为奇了。即使在对鉴别能力要求较高的场合,也还是可以通过常识来进行“封底计算”一样的直觉判断的,这是科学家和严肃学者的基本素养之一。比如陈进这个人我简单地浏览了一下其简历就断定他百分之百是骗子——如果他不是,那末要么美国这么多年的芯片研究等于是白做了,要么就是他是超级大天才以至于在四十岁之前就掌握了芯片制造的全部技术,而这两者都高度不可信。其实获得和保持鉴别能力绝对不是难事,无非是通过阅读科普和简单而中立的文学作品反复地复习基本常识,并能够在貌似复杂的局面前和被有意诱离正确的思路时清醒而坚决地把握从简单逻辑出发的直觉信号即可。科普和任何知识的普及工作都决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做的,而我们也决不应该随随便便在什么人面前都自降为徒,因为实在大部分人都是不配为师的。铅字和荧幕不说明任何问题,只有摆脱迷信,花一点自己的功夫去做真正的学习、调查和研究,才会开始有正确的判断,这倒是为数不多的真理之一。

至于欣赏力,和鉴别力其实关系相当紧密。不能了解这个世界的美在何处,而在垃圾堆中自得其乐的人生简直是漆黑一团的。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价格不菲,而价值寥寥。而能够美到值得被欣赏的事物却几乎是免费而唾手可得的,这同样只需要用我们的眼睛发现它们并用我们的心去聆听它们。一本充满哲理的书,一个符号不多但意义深远的方程组,一段带着作者匠心的音乐,或哪怕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对于大人物、大事件的发自内心的几句令人耳目一新的评论,都是值得我们停留和眷顾的。我们的人生也因此变得丰富而有趣,或者不如说这才是我们费尽心机去受教育和开化心灵的终极目的。所以,为着真去求知,为着美而思索,这也就是在我们在付出人生的代价的同时,也得着人生的福利的捷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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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祭

2007年12月22日

不读《毛泽东选集》,则不仅中国近现代史无从谈起,世界当代史也不能维持一致的逻辑。毛泽东不同于Иосиф·В·Сталин,这不同之处也正是中华民族不同于斯拉夫民族之处。任何国家和民族都会出现对于权力核心的个人崇拜,这不足为奇,甚至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或者说是组织得以运转的基础构件。但是能够公然地把恐怖主义作为国策,并实实在在地把军事机构变成连手无寸铁的所谓反动分子的后代(儿童甚至襁褓中的雏婴)都不放过的规模化杀人机构,并能够长期把权力的个人色彩保持为维系国家组织的唯一动力,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在中国国土上发生过,将来也不会发生。而在昔日的苏联这是活生生的事实,在今天、未来的俄罗斯都是有可能复现的。国家究竟其思想的基础还是来源于在其国土上生活的思想者,而思想者的思想基础还是来源于他们自己的民族和邻近的民族的长期性格和行为。黄仁宇提出的民族性格之最重要的来源是地理因素,这是非常客观而准确的。读毛选里的《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一文,这就是中国内部斗争的唯一必要的教材。读毛选里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转折点》一文,这就是了解中国对外斗争的最好出发点。读毛选里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这就是中国的意识形态斗争和所有中国艺术的基本内容。毛泽东的语言艺术是地道的中国化的,毛泽东的领导和组织形式是地道的中国化的,毛泽东给了所有的中国人以信心:以地道的中国化,也能解决主要的中国国家问题,也能使中国在世界上拿到自己的那份应得地位。

其实正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国家意识形态是看似核心实则次要的。在组织和执行层面上,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政府和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政府要解决的问题与其说是大同小异,不如说是完全相同的。国家必须有持续盈利的能力,才能挣得可共之产或资本家的利润。没有实质意义上的集权国家或民主国家,因为间接管理对于上百人的组织来说就是必须的,遑论一个国家规模的管理。而任何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国家禁忌,只是或多或少的区别,杀人越货在哪个国家里也是要倒霉的,而犯了国家的意识形态禁忌的下场也是殊途同归。毛泽东为中国政治留下的意识形态禁忌范围在今天看起来未免有过多之嫌,但仔细地想想,其实有国家规模的安全被考虑在内,而且预留了很多可撤销的螺栓。正如现在所见,有大块大块的禁忌螺栓在被拧松和拆除。只要看一下印度和俄罗斯,我们就知道基础的政治架构当年被交给了毛泽东,这不能不说是幸事一件。争议从来都不能损毁人,正如过誉也从来不能保护人。毛泽东是伟人也罢,是被人说得再不堪也罢,他是一个值得被纪念的人这一点是不错的。

谨以此文纪念毛泽东诞辰114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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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朋友

2007年12月3日

朋友支持你,这种支持不是来源于他对自己或第三方事物的喜好而是出于对你的喜好。“因喜好而支持”是朋友之成为朋友的唯一必要的东西。唯喜好能让人放弃原则,放弃普通的价值观和是非观,而专为朋友关系的保持另起炉灶。是的,有条件地支持或是在任何条件下喜好的动摇都意味着看起来亲密的人其实不是朋友。如果朋友与人相争,作为朋友的另一方总是无条件地,不问青红皂白地支持这一方。有什么问题,在朋友胜利以后再说。在朋友与非朋友之间的选择里,朋友总是对的。

朋友共享秘密,使用专用的暗语系统。自己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可以诉诸朋友。朋友会立刻成为你的处境的共享者,并使你感到相濡以解决方案之沫。和朋友的交流不需要铺设和引入,也不需要背景描述。朋友会主动为你考虑到你不想、不能或不愿考虑的东西,为你的方便处心积虑。朋友知道你的苦衷,并在你说出来之前轻轻扫清障碍。朋友不会让你有“我行此事以后会否失去这个朋友”之虞,只要你做的事不是对朋友的故意伤害。你开口托朋友办事,你知道即使他力会不足,但他的心会有余。

朋友的来源多种多样,但会断线的朋友不配得朋友之名。朋友之间的斗争可以白热化,但彼此都明白这不过是暂时的沟通无效,甚至有“不打不相识”一说。朋友是长期的关系,当中可能有低谷却不会有间断。所有的人都会为意识中的朋友付出代价,但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让人的代价落实。是故,朋友之事也事关人品。

没有朋友的人是悲惨的,朋友很多的人是劳累的,不能和父母成为朋友的人是不道德的,不能和比自己高贵或低微的人成为朋友的人是自卑的。Lewis Thomas在其名著The Lives of a Cell里把国家之间的关系比作是永远不会成为朋友的人们。我们居住在这样的世界上,请以个体的名义更加珍惜身边那些真正的朋友。他们是我们内心快乐的源泉,也是奋斗不已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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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为家

2007年9月21日

几个月前看了一个访谈韩美林的节目,主题是他的新作《天书》,至今记忆犹新。说实话,虽然名字如雷贯耳,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形象,可以说是特别的巧合(我是几乎不看电视的,而且是从节目的中间部分开始看的)。只看了一两分钟我就意识到虽然不知道荧屏上的这个中年人是谁,但绝对不是等闲之辈。他对于艺术已经不是一般的理解和实践,而完完全全地成为了艺术的一部分,或者说是艺术的化身。他不仅通美术,而且通音乐;不仅通中国民族艺术,也通亚洲和西洋艺术。只寥寥数句就点破艺术的很多深奥之处,而且如我之辈都完全能听懂。他用很大的精力来说明他的艺术成就来源于民间的搜集和对中国古文化第一手材料——象形文字及其原始形成态,亦即“天书”的参悟。可以说我完全被他高雅的仪态和通俗的话语吸引和震慑,这在艺术家的身上还可以说是前所未有。最后他说,艺术家就应该做人民艺术家,带着一脸真诚。

最近也是无聊时在网上随便浏览,发现了一条非常有意思的娱乐圈传出的新闻,说是香港演员黄秋生也自称“人民艺术家”,值得注意的在同一条新闻里提到,他对内地官方授予的“香港回归十年最佳男主角”这个看起来光鲜得多的头衔,却并不感冒。

香港这个地区的意识形态可能和世界上任何其它地方可能都是大相径庭的,而这样的意识形态集中表现的表演艺术从业者,可能从来都是连狗仔队都能躲就躲,更不用说和当地民众有什么实质性的接触。居然这样生活在镁光、特效和剪辑中的人和远在天边的大陆中的一个成天在和面朝黄山背朝天的农民打成一片,并研究他们的传统艺术的人不约而同地自称人民艺术家,并且把这个人民艺术家特别当回事,觉得比一些后知后觉的莫名浪得更重要。

我以为这样的人是更可信地能够做出地道的艺术作品的,并且相信他们自己也比同为艺术家的很多同道中人要快乐和丰收。“人民”,这中间包括了任何社会中的绝大多数的人。我们资源和灵感的来源只能是他们,我们销售和服务的对象也只能是他们。如果我们真的想作一番可以称为事业的努力,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被称为什么家的话,我想那就应该是我们真正地找到了属于自己在人民中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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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于浅薄

2007年7月15日

如果可以认真地回想一下的话,我们有生以来所受到的伤害,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绝少是由于不正确的行为造成的。由于天生的耻感,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公然去以明显不正确的逻辑做事,恐怕总还是有些顾虑的。而给我们带来深深的伤害的,基本上可以归结为我称为浅薄做法的行为。就是那些看起来依据冠冕堂皇、推论无懈可击、程度不折不扣的,然而却违背了一些最基本的事理的行为。作为个人来说,我对我公开发表的每篇文字和每张图像,甚至每次上网浏览的行为都必然细省。同时,我也认为当局对于公开内容加以审查的做法完全合理。但是,我仍然不免于被封禁自家精心建设、并付了钱的Flickr相册。这对于我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带有侮辱性的伤害:我之前对于当局审查行为的尊重以及自我约束,并未换取在此处的自由,而是和恣意妄为的乱纪者受到了同等对待。我不能说当局这样的做法是不正确的,事实上它确实是正确的。任何政府都有自己的底线,有着不能容忍的部分内容,而且需要采取断然措施来阻止这些内容的制造和传播。但如果工作能够做得不那么粗糙,而是只把那些发表不好内容的人和图像封禁,作为我来说这就不仅不是伤害,而且可以体会到遵纪守法的光荣与实惠。而再三的如此浅薄行事,比如去掉魔兽世界里剧情需要的骷髅,或是把もののけ姫的翻译硬从“幽灵公主”改成“魔法公主”,并自诩为“和谐”,其实结果只是把这个具有深刻内涵的词戏谑化,把本来始初要传递的感受“人人自省而自觉地避开不适当的公开内容,同时提供丰富高雅的建设性成果”流俗为“政府又在胡乱封禁或拿大家当白痴”罢了。这对于人们理解的公信力和放置于当局的执政水准之上的信心,也不能不说其实是一种特别严重和深刻的伤害。

是故,我们接触到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概念的时候,特别不能读其表面就拿着微不足道的理解去贸然处理人和事。概念是实践的抽象,但在抽象的过程中,被抽掉的不仅仅是唯象的实践。必须对于这些唯象的实践本身也有活的认识,因为外延是不能决定内涵的。越是位于决策部位的人,越是能够决定人的身家性命的人,就越必须是能够留出时间来沉入思考的人,就越必须是了解历史的重要以及前提的重要的人。我们只要稍稍回忆,就会发现自己在流于浅薄的时候伤害过好多自己其实是万不愿意伤害的人,有时候会被自己的残忍震惊得非常悲恸。原则、习惯、风俗等等不知道以特别残酷的方式伤害过多少民族和个体。明万历年间公安派文学代表江盈科进士写过一本小品《雪涛小说》,内有一篇《催科》说到一个庸医治驼背的妙方,就是不问青红皂白地用大板夹,结果把人活活夹死,还大言不惭“但管人直,那管人死”。当我们看到这样浅薄的板子夹来的时候,只要有一线可能,还是快快地离开如此是非之地的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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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赐我迟钝

2007年6月23日

John DenverCountry Roads,是我大约十五年前在中央电视台的专题节目中第一次听到的,印象极其深刻。最近惊喜地在スタジオジブリ工作室的经典动漫耳をすませば听到了它的日文版,简直可以用天籁之音来形容–恕我落伍。可是如果说美国乡村的粗犷给人带来的感觉是平静和温暖,那末日本少女的甜润给人带来的感觉则是坚强和希望,一模一样的有些老套的曲调却在日本找到了新的生命。

日本真是个可爱到无所不用其及的国度,在各个领域都有最杰出的日本人。然而,日语却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未完成”型的主流语言。组成日语的元素里有汉字,也有专门拼写外来语的片假名,当然也有自己使用的平假名。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语言是不如别的语言发育成熟的。我也见过不少的日本人,他们理解世界的方式是难以沟通的,似乎天然就少根筋。但是,我们在日本的大师级人物身上,无论是宮本武蔵小澤征爾还是福井謙一,总是可以看到一种能够称为融会贯通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武士道的传统,在每个日本国民的心中都有着自己的理解和位置。几千年来它慢慢地发展着,并与时俱进地演化着。据我了解,虽然有一部分日本青年已经认为它过了时,但大部分还是认同并以为荣的。

对于这样缓缓的、迟钝的、非成熟的进步方式或者说是接受方式,我心中总是有说不出的欢喜,因为这正是 神行事的方式。“聪明”一词的字面含义,只是耳朵灵敏和眼睛澄明,是我们受赐的天赋,并非是拿来滥用的。“学”是一种特别无用的实践,很多东西必须用时间,甚至是大量的时间来浸泡才能慢慢地渗出一些精华和真实。这种“悟”的实践,也正是我们和这个世界交谈的实践,也是我们活这一世的实践。一眼的看透往往只是错觉,短期的领悟往往只是受蔽,回头的反省往往令人“骇且笑”。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迟钝不过,你绝难看出短期的异同,它却造就了人不能理解的复杂和奥妙。所以,我愿 神多赐我迟钝,而非虚空的敏捷。

真可惜已经过了语言学习的黄金时期,又天天俗务缠身。否则,也会投入时间和精力慢慢体味日语的美趣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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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你的素质

2007年6月3日

上周因为要融资的关系,去参加了一场国家火炬计划创新基金的培训。过程就不详说了,总之是活活受罪。有数不清的根本就是莫名其妙的表格要认真填写,还有一堆逻辑相当暧昧的认证要办理。一边声称是“全电子化审阅”,一边却又要提交大堆大堆的硬拷贝。更有甚者,一个申请帐户居然有“初级激活”和“最终激活”两种状态,真是可叹逮住一个技术名词就非得不伦不类地用到极致不可。而且每步激活都非要人跑过去提交材料来手动操作,若是如此,何必还需要电子文档?但负责培训的老师实在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而且在讲述的时候慢条斯理,明显对每一个页面乃至细节都胸有成竹。这么着,至少以换位思考的表象而言,该男子可算是很到位地把握了这神秘过程的脉门,而且能够给台下的听众以充分的信心:此事并非像乍看上去那样不可理喻,世上确乎有人能够像享受烤鳗大餐似地细细品尝个中滋味,甚至喜不自胜。

在回公司路上毫无意义的颠簸中蓦然想到,也许所谓世间,大抵就意味着某些人觉得极其无聊乏味之事,对于另外的某些人而言就是爱不释手,乐此不疲的。若是这样的说法成立,我想反过来也应该如此。这样一思量,想到之前也有一些事例是自己把自以为钟爱的“正确”思想、方法和意识形态强加于人,甚至因此而沾沾自喜,却全然没有想到这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煎熬和苦楚。

另一方面,也是颇为欣慰地想到,这世间万事无论有多么枯燥无味或是繁复冗长,大概也总是有人会把它当作乐趣甚或大餐的。所以我无论工作有多么忙碌,也总要每隔一段就抽些时间读些天体物理学、普通逻辑或是抽象代数方面的经典著作或是新作,强迫自己去看懂哪怕一两页满篇符号和推演的著述。我能够了解的是,尽管这些可能拯救不了这个世界的很多重要方面,但作为作者,却是用尽了自己的爱心来切切地向读者絮叨他们的这一辈子都在干什么,而这就是我关于素质的最朴素的定义。人才是充盈着素质的,最可贵的人物,而注意到自己的素质所在,能够在最紧要的那个关节点上发挥到极致,不仅能够把问题完美解决,就是人自己也升华得满身熠熠了。所以,在管理者的世界里,最要紧我以为并不是时间和绩效管理,而是真正让每个进入企业的人发现自己的素质所在,并带着使命感去放手发挥,这样就能达到其政缺缺其民淳淳,而一切都像安排好了一样运转如仪的境界。仔细回想一下,所有我了解的成功经理人还真是尽皆如此。记不清是吕叔湘还是叶圣陶说过一句有关教育的名言,叫做“教是为了不教”。看来素质教育也是终身教育贯穿始终的主题,这话是不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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